来源:文汇报
2026-02-04 10:54
于奇赫
从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《浪浪山小妖怪》再到今年亮相的《如何成为三条龙》,近年来多部优秀中国动画作品的背后,可以看到一场静默而深刻的转型正在发生:中国动画越来越追求思想性的表达,从某种程度而言越来越靠近当代艺术。
当代艺术以多元主义为特征,它突破但不排斥传统媒介与形式,涵盖多样主题与风格,强调观念性、批判性与社会介入。当代艺术难以用统一标准界定,这体现了全球化语境下艺术创作的开放性与复杂性。眼下,我们已经看到了不少当代艺术家以动画为媒介所创作的作品。
周啸虎创作的陶土动画《乌托邦机器》构建了一个荒诞而沉重的机械社会图景,脆弱且可变的陶土材料隐喻现代工业文明对人的挤压与重塑。耿雪创作的陶瓷动画《海公子》改编自《聊斋志异》,她在接受一次采访中表示:“我想根据我对中国文化中那条阴郁血脉的理解,将文学中的鬼气和虚灵与瓷的釉质的柔美虚润融为一体……在这些‘美’的身后,其实是浓浓的积淀,沉积了人的历史、理智与情感——古典文学和瓷器,本都是这个文化里最有魅力的一部分。”
邱黯雄在赴德国留学之前,并不认为动画可以是艺术。他在卡塞尔大学了解动画后创作水墨动画《新山海经》系列,其三部曲的主题依次为能源危机、生物和太空技术,以及互联网社会。邱黯雄将中国古代的奇幻叙事转换为对人类世的寓言式警醒,以批判为视角在虚实交织的时空里揭示技术异化与自然崩坏。孙逊创作的木刻动画《魔法星图》以殖民历史、宇宙幻想为经纬,融合历史记忆与神话想象,探讨在权力斗争中颠沛的族群与破碎不堪的文明,追问人类对知识与统治的永恒痴迷。
上述四位中国艺术家所创作的当代动画作品是“实验动画”,核心是进行艺术探索和观念表达,而不是讲一个通俗易懂的故事来娱乐大众。因此,这类作品主要在美术馆、画廊或双年展放映,其观看方式和商业院线电影完全不同。而“哪吒”系列面对最广泛的观众群体,它需要讲述一个完整、连贯的故事、选择多数观众可以接受的动画风格,也要找到情感的“最大公约数”——所以院线上映的动画不能以当代艺术的形式出现,但是可以从当代艺术的思维中汲取灵感,例如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中陈塘关百姓作为社会的底层,最终成为顶层权力斗争中被牺牲的“代价”,这正是对当今国际政治的一种隐喻。
与“哪吒”系列相比,《中国奇谭2》中的《如何成为三条龙》显然不是“大制作”。但恰恰是有限的预算与相对精准的受众预期,或许为创作团队卸下了沉重的商业枷锁,让他们可以不追求情绪的“直给”,转而追求更具有思想性的探索。三条可爱小蛇精的遭遇,被无数观众解读为一幅精准的当代生存图景:它们求职时面临的“学历尴尬”(“家里供我读书不是为了出来挑水”)、赛道饱和(接牛粪、当鼠洞督工),以及最终选择积累香火谋求“神仙编制”的路径,无不与当下青年面临的就业内卷、考编热潮形成共振。
从传播心理学角度审视,动画作为一种“高隐喻、低威胁”的媒介,为思想实验提供了很好的表达空间。一些议题在现实语境中极易引发心理防御和争议,但如果置换到西游取经或是蛇精成龙的神话寓言框架下,便获得了一层认知缓冲。观众在潜意识中知道这是“假的”,从而能更放松地代入、思考和共鸣。
“哪吒”系列和《浪浪山小妖怪》《如何成为三条龙》等作品表明,中国动画在“讲好故事”的同时不仅探索如何建构中国美学,更向着“生产观念”的方向努力。而当动画开始系统地致力于祛魅、重构、提问而非讨好时,它便越来越接近了当代艺术的精神内核。曾任国际艺术史学会主席的北京大学教授朱青生就认为,当代艺术的核心在于“突破”,是“用一种让人获得解放的方法,对钳制人们思想和精神的东西进行突破,使人成为更完整和更有自觉性的人。”
从“哪吒”系列的情绪总动员,到“中国奇谭”系列沉静而多义的思想勘探,中国动画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转向。前者证明了市场与思想可以相遇,后者则探索了在商业引力之外,艺术思想所能抵达的远方。虽然小猪妖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成为唐僧取经队伍中的猪八戒,三条小蛇妖最后也没有成为威武非凡的龙,但是他们都被村民雕刻为石像,在村民心中获得永恒。这或许正是中国动画越来越靠近当代艺术的最佳隐喻:真正的“成神”,不在于抵达一个黄金遍地的彼岸,而在于在追寻的途中,一路刻下属于时代的痕迹。而这条痕迹,正通向当代艺术最珍视的场域——那里没有标准的答案,只有永不熄灭的追问。
当然,动画目前尚不是当代艺术的主要语言。这主要是由于以往动画的制作周期漫长,需要许多专业人士组建团队并聘请多个外包团队,投入大量的金钱。并且目前从事当代艺术创作的艺术家,还是在传统媒介中成长的。但是随着人工智能技术改写了动画制作的“时间经济学”,动画创作的各项成本被大幅降低,甚至一个人就能完成。与此同时,在当代艺术创作中,艺术家自身的内心冲突决定了作品的走向,或许小制作的动画作品更容易表达自我。当未来的年轻人投入当代艺术创作,他们或许会倾向于使用动画,从而不断拓展动画的各种可能性。
动画在不断发展、重新定义和重塑自身,新的叙事与新的表达令人期待。而涵盖了广泛风格、媒体和技术的当代艺术,亦是一个多元化且充满活力的领域。相信动画与当代艺术在未来,还会继续因为人工智能的发展而产生新的现象与可能性。
(作者为东南大学区域国别视觉文化方向博士研究生)
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
《文汇报》(2026-02-04 11版)
点击右上角
微信好友
朋友圈

点击浏览器下方“
”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“
”按钮

点击右上角
QQ

点击浏览器下方“
”分享QQ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“
”按钮

被动“封”手机不如主动“放”手机